空翠遗事

SECTION 1 【银桂】

 

在银时心目中桂小五郎和桂小太郎其实没有什么大差别。

那许多个年以后，银时听到阿妈说，在我们乡下，老妈就是大家的老妈，孩子是大家的孩子。
你以为你自己是妈祖么？吐槽反击得很到位。
但吐槽归吐槽，其实一些脑海深处的记忆，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僵硬陌生无法收放自如。

绝对的黑暗里面，偶尔游弋出现的一两点火星往往叫人心慌意乱。

 

 

 

 

桂的头发是一寸一寸蓄长起来的。像学堂外面的竹子一样。在阳光下一节一节地拔高。
初识的时候，只草草扎了个马尾，长度及到肩膀。然后。几乎没有从睡梦中彻底清醒过来过的银时在某一天发现他已经出落得玉树临风长发飘飘了，以至于精神上无法接受，感情上说不过去。于是。“假发”这个称呼横空出世了。

“不是假发，是桂。”放学路上，那个小孩淡淡回头，应了他一声。

“哦喂。今天跟你回家。”追上去抓住了他散在后面的长长的黑色头发，像拉扯缠在老树上面的藤蔓一般。“蔓子。”

“不是蔓子，是桂。”

“好吧。蔓子。”

“不是蔓子，是……”

“假发？”

“不是假发，是……”

“桂？”

“不是桂…………………………………………错了。是桂。”

“……”

 

 

 

 

银时跟他说过，自己还没有懂事的时候，妈妈就已经去世了。

桂问他说，那是不是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想念一个人的滋味？

银时双手拖着头，躺在翠绿的草地上面，闭着眼睛咬着微涩的草根回答，假发我问你，是不是，慢慢地忘记一个不想忘记的人，就叫做想念。

他感觉到了桂跪坐在了旁边，低下头来，长发的阴影投到了自己的脸上。似乎还有一些发梢挠得他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

“不是假发，是桂。”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他突然对他那么计较自己的名字有些恼火。

白云舒卷。微风习习。日光照耀。
银时终于有些倦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桂闭上了眼睛。

“母亲很想念父亲。”桂手里的草被他扯成了两截。
银时睡着了。

 

 

 

在乡下，阿妈就是大家的阿妈，孩子是大家的孩子。

银时平日里是松阳老师的孩子，若是老师临时有事，他就随便在同学里找一家人，过去蹭饭。

桂拉开门的时候，屋子里面飘出纯净的稻米香味儿和各种各样的粮食煮熟了气味来。很丰盛的样子。
门口的章草倒挂着，风干的身躯变得薄脆，风一吹过发出哗哗的声响。
银时跟在桂身后，跪在门槛上面狠狠吸了几口，刹时间觉得很满足。

听到开门声，“蔓子是你的朋友么？快请进来。”桂阿妈很热情的笑容反而让银时有些局促。

但意料当中的那一句“不是蔓子，是桂。”没有如期而至，银时有些差异地回过头去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以示他对他阿妈也叫错他名字而发出的无限鄙视。

桂却只是沉默地放好了书本，挂好了木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一切正常。漆黑的眼睛看向他，古井无波：“饿了就开饭吧，我不会给你剩下什么的。”

“真是无情啊，蔓子。”

而下一刻，桂的眼神已经轻轻越过了他的脸旁，转眼间不见踪影了。银时却突然有些心慌。

如果有一天我不愿意想念你，只是因为我不想忘记。
他本想这么对他说，但是却突然想不起了他的名字，于是只有无奈地作罢。

 

 

 

 

那天天色暗下来以后，火烧云已经沿着田埂飘远了，两人在田间的小径旁的草坡上面躺了下来，看天幕中亮起来的一颗一颗星星。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任何征兆。

“蔓子，是妹妹的名字。”桂认真地望着广袤的长空，那里银河的模样已有了雏形，闪闪亮亮的，很好看。“父亲在我懂事之前离家做生意。最后一封信是从东方很远的一个小镇子送过来的。后来，就有人来家里，报了父亲的死讯。”

“假发，我宁愿你只是嫉妒我悲惨的身世如果你只想比我惨的话我可以干干脆脆认输。”

“母亲很想念父亲。她一直在等父亲。两年以后还是不肯相信父亲已经去世的消息。于是带上我一起，去了那个很小的镇子寻找父亲的下落。”

风刮过了田野，有流水潺潺虫鸣嚍嚍。
银时想这个时候自己是不是打起呼噜装作已经睡过去了比较好。不是故事太无聊，他只是突然想睡罢了。

“结果你父亲已经重新组成了新家庭，还生了个妹妹叫蔓子是么？”最终他还是没有能够抵挡住第二人称叙事的诱惑。

“你怎么知道？”桂坐了起来，转身去俯身去看仍然躺在草坡上的银时。

“故事发展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不是理所应当应该这样么？在篱笆外看到男人女人小孩一家幸福生活的情景之后，失魂落魄的女人没有声张，带着自己几岁大的儿子一路奔波回家了。在路上也许遇上了大雨什么的淋湿了着了凉然后身染重疾，治好的时候已经失去了部分记忆，或者说神经错乱了。把自己的儿子忘了个干净，只记得自己生下的，是那天眼见着丈夫抱在手里面笑着呼唤着的孩子，名字叫作蔓子。”稍稍地停顿，“而且。也忘记了丈夫已经另外成家的事实，只记得丈夫出门做生意多年未归了。”

“你偷听过我说梦话吧？”桂愤懑地抓起银时的几簇头发，开始放到手指上面打旋儿。

那些发丝很短，柔柔软软的。一簇一簇卷曲着。完全不像自己的发质。
如果自己也是短发的话，应该会跟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样子吧。是桂自己的样子。

银时曾说，假发，如果有一天你的头发开始白了，还是剪掉吧。那么披着的话高衫看了以后肯定会以为松阳老师借尸还魂的。

“不是尸体，是桂。”是桂。我是桂。“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身上带着的所有炸弹都塞到你的嘴巴里去。你觉得可以么？”

蓄长头发只是因为阿妈为了成全自己的谎言不让剪而已啦你以为我想么？桂十分委屈。

 

 

 

“所以最后，阿妈只是留下来了心里面的想念吧。其他什么的。通通都忘了吧。忘得一干二净了吧。”银时抓住了还在他头上捣乱的桂的手，一把拉了下来，两人的脸顿时凑到了一处，近得能够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少年的充满生命力并且炙热的呼吸。

“你会想念你的父亲么？”眼前变暗了。银时不意外地发现桂的脸庞和长发已经遮住了他头顶上的所有天空。连整条宽阔的银河都隐匿不见了。只在桂柔和的轮廓上面增添了一圈淡淡的荧光。

“那种事情无所谓。”

桂的眼神有了些闪烁。银时恍惚间以为又见了星星。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呢？”银时还以为自己问的时候会紧张，其实问了以后更紧张。

“难道你要我白白花时间和精力去想念你么？”桂狠狠用脑门撞了银时的脑门一下。趁着他眼冒金星的时候起了身，在夜幕中沿着田间小径往家里飞快地跑去了。夜里的凉风就在自己耳朵边上，呼呼呼呼地吹。

会去找你的。桂想。阿妈说想念的滋味不好。我赞成。
所以，直接去找你会好一些吧。找到你。然后和你一直在一起。

他突然觉得身心都轻快了许多。奔跑当中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都是很愉悦的感觉。

如果我们分开了，我也不会想念你的哦。银时揉着自己的额头也坐了起来。
我管你叫蔓子还是桂最好都不是。叫什么人家都不会想你的哦。

等你若无其事回来的时候，我，还是若无其事的叫你假发好了。

 

 

 

 

对了。只是假发。

 

 

SECTION1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