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ION 3
[高桂.]
只是谁也不知道, 明天会发生什么.
眼睛丢了以后,高衫有一段时间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很乏力,连起来到院子里走走的力气也没有, 烟枪被遗弃在房间的角落,被一两只蜘蛛漫不经心地经过.力不从心.什么也不能做,于是只能那么躺着.
想一些还能记得的往事,一些曾经对别人说过的话,和听别人讲的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譬如,朝闻道,夕可死矣.夕可死矣.
直到,目光的焦点开始模糊涣散了以后,才微微转动脖子转移视线.
松阳老师沾了血的脸与干净温和的脸,不停地在立体的黑暗当中螺旋,交替闪现.
而另外一边睁着的那只眼睛,视线却跃过翕开了缝隙的窗户,看见了在空中纷乱飞舞的细碎夜樱.一些挑错时间绽放的花.与整个世界即将到来的光明失之交臂.
夜寒而潮湿.
光明和黑暗的边缘,爱与痛的边缘.
那是被时间切割成碎片的高衫晋助.那是安安静静在榻榻米上面躺着失眠的高山晋助.
But nobody knows.
高衫很早就躺下休息了.因为松阳老师说明天要考试.他不是需要临时抱佛脚的人.
银时也很早躺下休息了.因为松阳老师说明天要考试.他从不挣扎当他必死的时候.
只有桂还在挑灯夜读.
背很直,头发散了,肩膀微微有些窄,蝴蝶骨若隐若现,骨架柔和。
子曰,朝闻道,夕可死矣…夕可死矣……
灯光摇摇晃晃的,投影拉长变形得夸张.
先是桂的长头发,松垮的浴衣,再波及到房间里的光线颜色,都显得晦暗又诡异.即使闭上眼睛的时候也能感觉得到.高衫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奋笔疾书的桂,起初心里有些不满.那么晚还不睡是会有黑眼圈的.
不过看着眼前那颗蓬乱的天然卷脑袋,还有频率舒缓微微起伏的肩膀,他的睡意也慢慢侵袭上来了.
他不知道桂什么时候钻进的被窝.只是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一片黑暗了.
隐隐有月光从屋子里各处罅隙穿透进来,微弱而柔和的自然光亮.眼睛很快适应过来.
他被屋子里面悉悉索索的说话声音吵醒,不动声色.他一向睡眠很浅.
旁边的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他听到左手边的银时故意压低了声音说,假发,明天的考试,我突然慌了一下诶.很突然.
原来他没有睡着啊.高衫突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那颗天然卷的脑袋和那双肩膀在他看来,再也没有和谐的感觉了……
他于是翻了个身,平躺了下来.
不是假发,是桂. 桂的声音都颤颤巍巍的.没关系.你有几斤几两松阳老师比杆秤还了解.你还是赶紧睡吧,我真的困极了…不行了….
银时隔了一会儿,却又问,假发,你有表妹么?
没有…怎么了……
想看看是什么样子的而已,挺可惜的.
高衫一听,轻轻地又翻了个身,面对着桂,胳膊搁到了他的被子上,做成一个拥抱的姿势.桂没有动,好像觉得还很舒服的样子.他微微翕开眼皮,里面钻进了桂尖尖的下巴.
银时的声音又从高衫的背后传过来,假发,高衫平时就是这样的么?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的.
是…啊…...然后桂好像睡着了.
我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的……?高衫气结.
以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三个人都顶着熊猫眼.
而松阳老师居然真的考了子曰.子曰,朝闻道,夕可死矣.何解.
早上知道了方法,晚上就可以就去死了——桂小太郎注.
高衫不知道他前一天晚上到底都看了什么书.
入秋,京都的山上枫叶开始陆续变红.仰望的时候,颜色交杂成纷乱的一片.风过的时候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溪涧里面流水潺潺,水位比起夏天来下降了许多,多了几分含蓄.
露出水面的岩石重新爬满密密的翠绿苔藓,覆满各处的凹凸.
高衫的眼睛依然没有痊愈.他带了斗笠,沿着蜿蜒的山径往下走.一个转弯的地方,他驻足,突然觉得看见记忆里面那一片竹林.
那一年.桂发了烧.于是暂时搬回了家.
黄昏的时候,高衫寻去他家,半路上下起了蒙蒙细雨.空旷交错的田间小路上他无处可避,时而有雨水顺着刘海流进眼睑,微微刺痛的感觉.
到了山脚底下,开始沿着小径往上爬,细细密密的雨丝开始变作冰冷的水滴,一滴一滴从头顶的枝桠上面滴落到他的头顶或是脖子里面,引起他一阵哆嗦.衣服也开始渐渐透出凉意.
脚底下的小路一个转弯,一片翠绿的竹林引入了眼帘.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借间竹的传说来.曾经有一个从竹子里出生的小孩儿.
故事的最后怎样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忘记了这些无关紧要的结局.
后来终于找到桂的家.
高衫在门口敲了敲,看到艾草叶子串起来挂在了两边,干枯薄脆得年生日久的样子.结果来开门的是桂.他母亲又去了邻镇,不在家里.
进门以后,桂给他找来了毛巾,架起小锅呼噜呼噜地在中间煮着热水.
他说他就像一只落了水的猫.要把雨水都擦干净否则会跟在自己身后因为疾病儿倒下的.
“不是落汤鸡么,为什么是猫.”高衫胡乱在头上抹了两把.
“因为我喜欢猫.”桂在他对面规规矩矩地坐着,乌黑的头发长得已经快到胸前.他常年一副行动不便的文静模样.
高衫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听觉一定是出毛病了.
然后心脏也出毛病了.
水壶里面的热气袅袅升起,两人的样子都氤氲得刚刚好.
他又沉默着听了会柴火的噼啪声,擦了会儿头发,才接着说到:”你不在三天了,我过来看看你.”
“我也很想你.”对面的桂,姿势一点儿也没有变.高衫看过去,只见到他一双漆黑的眼睛.
整间房子里面突然除了烧水的声音,一点儿其他的动静都没有了.
再后来,高衫抱住了桂,湿了的衣服残留的是屋外雨水寄存的凉意,他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是颤抖了.
“蔓.”
“不是蔓是…….”
余下的话已经在两人的唇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年时候的疯狂,是与责任和以后都无关的东西.
“你不觉得自己那样的曲子,再被填上那样的词,真的是很不和谐么?”
进了城里,见到了那个总是坐在回转寿司店进门左边第二个座位上的男人.他自我介绍过一次.好像是叫河上万斋.总是带着废柴大叔的专用装饰品,耳机隔音效果也不好,噼里啪啦的音乐声全部都能听得到.
“寺门通现在可是江户第一偶像,怎么说我也是个大制作人.”
“于是我们没有共同语言.”
于是让那从耳机里面溢出的隐晦模糊的音乐声成了背景音乐,什么都是匿而不发的.
还以为会永远如此.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静静地吃完了寿司.
“高衫晋助.”
出门的时候,万斋叫住了他.他微微有些诧异.毕竟一个他没怎么发现有交集可能的男人,想不到会有怎样的机缘.最好不是叫住他只为跟他道一次别,用这样的方式代表他们已经熟悉一些.他讨厌这一类自我暗示的形式主义.
“你觉得总在这里碰见我是凑巧么?只是凑巧?”万斋在笑.
高衫现在虽然只剩下一只眼睛了,可是他仍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男人唇角牵起的微妙弧度.还满好看.这一类帅气有才的制作人不是应该和自己的大明星时不时闹出些八卦绯闻什么的,这样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城里有那么多条街那么多家回转寿司店你偏偏每次遇到我.”
“没想过.”然后他将答案能简则简了.他最近做什么都是力不从心,除了休养生息以外没什么闲事可管.
“我喜欢你.”万斋耳机里面的音乐突然安静了许多,高衫不知道是不是播放器没电了.人最近对电的依赖超过了某个极限.
“…………娱乐圈太复杂了,我想不是我待的地方,对不起了.”
那大概是高衫这一辈子唯一一次开玩笑.
背对着万斋,沿着京都安静闲适的街道漫步而去,高衫心里想着,还是去江户吧.
祭典要来了.
TBC.
